00第一夜
最先感觉到的是轻柔的晃动,光线不太好,大抵是到了后半夜,生物钟里迷蒙的意识,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,佐藤大树想翻个身,这才开始闻到皮革的味道,哦,不是,原来是在车里,他有些迟来地恍然大悟,干脆坐起身,前排那个熟悉的后脑勺,戴着鸭舌帽,一言不发。
切,他暗自撇了下嘴,又去看主驾驶位,“夏辉,是你啊”,他故意不对另一个人说话,亲亲热热地直起身子,去向这位老熟人搭讪。
泽本夏辉就只是笑笑,他性格好,又义气,佐藤大树从以前就想挖他,开多少价都行,又是赠送高级料亭的券、又是派人送顶好的酒,他统统不要,完完整整退回来,还说佐藤先生就是爱开玩笑。
他哪有开玩笑,他回回都是真心实意,但他们都不相信他的真心。
鸭舌帽还是不说话,佐藤大树哼哼唧唧,又是清嗓子又是哎哟哎哟捏着自己胳膊和腿,说这个车坐得他超累,他抱怨得情真意切,前面那人才终于递过来一瓶水,“安分点”,他这样对他说,不算不太耐烦,但比他们更早年间在一起时要冷淡一些。
佐藤大树心里其实不太痛快,任谁被人“绑架”过来都不会多高兴,但他也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,“干咧,这么突然,还以为我们是要叙旧”,他嘟囔着喝了几口水,压下大脑眩晕的感觉,他讨厌所有不受控的走向,就像现在。
“田崎组长出事了”,鸭舌帽抬了点帽檐,从后视镜看他,眼皮盖住一点瞳孔,似乎在观察佐藤大树的反应。
哐当。
车轮碾过一个凹坑,水从小小瓶口洒出,淋了佐藤大树一手,他噗呲一下笑出声,“夏辉,你开车水平有点倒退了。”
“我说……田崎组长出事了,医生说可能很难再醒过来。”
佐藤大树慢慢拧紧瓶口,把有些潮湿的手搭在那人身上,他从以前就爱这么干,手、额头、胸口、腿,架在那个比他宽太多的肩膀上,“山本世界,你玩我呢?”
“停车!”
泽本夏辉有些拿不定主意地看向山本世界,男人朝他摇了摇头,车子无声地提了速,只能看到糊作一团的树影光速掠过,天空还是晦暗不明的暗蓝色,不知道多久才能迎来第一缕晨曦。
“我是在保你,是个傻瓜都知道现在是吞了田崎组的好时机,”山本世界任由佐藤大树掐住自己脖子,他知道这人还没使力,但是这双手真的太冰了,冷得他打了个寒战,“你现在回去就是找死,多少人在找你?”
佐藤大树没吱声,指尖收紧泛了白,如果在这个时候做个了断,是不是一切就能结束了?但下一秒他又泄了气,没意思得紧,“你不也想我死吗?”
“……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。”
手指从喉口转移到了耳垂,他慢慢捏了两下,“你老大没给你下令吗?”
泽本夏辉调大了音乐声,“NANANA——NA”的节奏激昂,盖住了一车人疯狂跃动的心跳声。
“……有。”
“那你还不动手?”
山本世界抬手把那两根作乱的手指捏在掌心,“田崎组这些年的暗产名单交出来,我保你。”
他说得认真,后视镜里也看得仔细,佐藤大树不自在地挪开与他对视的眼神,“你真以为黑木组能吞得下么,你疯了,你肯定疯了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01
他们第一次碰头是在会长公开新任大姐的仪式上,长老们喝得热火朝天,佐藤大树也喝了不少,田崎组长赏识他,虽然他才进组不久,但也是在很多人面前混了个脸熟,大概是年轻风头又盛,灌他酒的人一个接几个,他其实觉得有些累了,却总归是不好拂那帮前辈的面子。
“啊——爽!”晚风吹散了一点酒气,让他滚烫的脸颊多少好受了些,他找机会偷溜了出来,“感觉喝不动了啊……”他坐在廊檐上一阵阵发蒙,耳边那群人起哄的声音远远近近,奇异地产生了催眠的效果,好想、就这样睡过去,大概能一夜无梦。
有人接住了他后仰的脑袋,“这样会感冒的。”他费劲地抬起眼皮,只能看到长了一颗痣的下巴,哪怕挨得近,也没什么酒味,只是有点夜露的寒意,这人比他还狡猾哦,佐藤大树不满地揪住对方,居然能早早逃出来,躲开先前一轮轮的酒局攻势。
“那你带我去别的地方。”他蛮横地给对方下命令,也不管这人是谁,“不然……”他伸手要去拽对方帽子,却被男人眼疾手快地按了下来。
“没规矩,我看你是真的醉了,”对方的手掐着他的脸颊,全然不顾他扑腾翻滚的挣扎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我知道,我当然知道,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,更何况如今。
佐藤大树透过酒杯看对面的男人,小小的杯盏沁出血色的红,他敲了敲杯壁,酒液模糊了面前这张脸,晃荡成一副扭曲的光景。
“身为黑帮哪有不会喝酒的?”
他笑嘻嘻地看着那人面露难色,他能不知道吗?整个组里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家伙,黑木组的山本世界,别人都说他是黑木组长最好用的一把刀,天才、忠心,他似乎从没干砸过一件事,更何况现在有他佐藤大树的情报网加持,对这人而言简直如虎添翼,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男人,大概是那双托着他的手,又或者、给醉酒的自己,披上的那件有温度的外套。
他放纵自己的任性,而那人,默许了他肆无忌惮地接近,一步一进,一步一退。
佐藤大树想得有点累了,半闭着眼盯着男人发呆。
山本世界大概被他看烦了,有些无奈地开口,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
“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到头。”
“……这取决于你。”
“那你完了呀,世界桑,”佐藤大树跳起来坐他身上,“我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。”
山本世界再也忍不住,头疼地捂住这张喋喋不休的嘴,“所以是一天算一天。”
是一天,是今天,却算不得明天,他从没数过他们在一起的时间,去计较这样的分秒,就像是一种徒劳。
“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……”组长的手掌拍过他的脑袋,“做点你该做的事,不该做的也该收收心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把头埋得很低,他总是会做那个聪明人。
02
一根绳子串着一个小袋子,被放在他胸口前,佐藤大树摩挲着袋中的东西,从过往的思绪里落回到现在。
现在组里群龙无首,他就是个移动的香馍馍,谁都知道田崎组把控着这一带的夜晚帝国,而他在其中穿针引线的价值自然是不言而喻,暗产名单是组里吃饭的底牌,一旦交出去,怕是田崎这个组织就会名存实亡。
但,名单固然重要,现在手上实打实拿的这个才是真的大麻烦。
佐藤大树叹了口气,这是他在这个临时落脚点的第三天了,除了夏辉来送过两次东西,山本世界竟然没有再露面,对方拿走了他的手机,似乎是铁了心要把他囚禁在这个荒郊野外,分开这些年,男人还是有长进,都知道给自己搞私人安全屋了,这么一处“好地方”,是连他情报网里都不知道的存在。
这些天他不止一次想田崎组长真的是凶多吉少了么?但最终不得不承认,应该是的了,太离奇太突然,简直不像“意外”。
从组长把这个小小若头印章交给自己的那天起,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就把自个儿的脑袋当成了靶子,这些日子的不太平大家都有目共睹,好几个场子都被那边的人翻来覆去查了数回,有点损失,但还不至于伤了筋骨。每个人都拼着一口气,只因会长的若头之位迟迟悬而未决,道上的人都说他是不想打破如今微妙的平衡,田崎和黑木势均力敌,确实难分伯仲,只是如今会长他老人家身体越发不好,怕是早晚得做个了断,但老头子却在这时候,选择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田崎组,到底是作何打算?是为了祸水东引吗……真是一匹老狐狸!佐藤大树想得烦躁,他不喜欢未知,现在却只想赶紧给自己来一杯,干脆醉得昏死,也好过如今局面。
然而这屋子翻了半天都找不到一瓶酒,果然是讨厌酒的男人。
“叮——”门口传来开门的动静,佐藤大树快步挪到暗处,屏住呼吸,此处理论上没有第四个人知道,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他也不敢在这时候麻痹大意,只是没想到来的却是山本世界。
哦,这男人原来还活蹦乱跳的,他有些恶意地在心里腹诽,只是来得太快了,还不够组里其他人找到自己的时间,只要再多一点点……
男人拎着几个塑料袋,看样子是今日的伙食,佐藤大树在阴影里盯了一会儿,还是决定先和自己的胃和解,便上前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,这有点像他们还在一起时,偶尔度过的几次闲暇时光,要是没人在外面找他麻烦,大概现在是他最喜欢的气氛。
几听啤酒,没什么度数,一份下酒的小零嘴,是他爱吃的口味,几盒平平无奇的便当里菜有些混了,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一样可怜,佐藤大树比较了半天,还是选择了那份油炸鸡排饭,盒盖上似乎糊了酱汁,他抠了下,才意识到是血。
佐藤大树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思,“你怎么还不把我交出去,难道让我躲一辈子吗?”
“不是闹着要喝酒么?”
佐藤大树听得烦躁,抄起桌上的啤酒就朝对方扔过去,瓶身擦过那人的肩膀,“咚”地一下落在绵软的地毯上。
山本世界皱着眉头看啤酒咕噜滚了三圈,最后轻巧地撞回了他脚边,他想要捡起那听酒,却忘记了自己绑了好几层的腰腹,这下痛得龇牙咧嘴,却也明白这是他活该。
他突然想起前几天的谈话,就发生在田崎组长出事前。
老大在烟雾里眯着眼看他,烟灰弹了一地,“听说你和田崎组的佐藤大树是故交。”这话说得像是什么隐秘的传闻终于传到他耳边,但山本世界知道,组长大概捏着这个“秘密”很久了。
“没有很熟。”
他想他们分手的时间大概是在一起时间的几倍长了,因此这算不得谎话,哪怕他摸过对方身体的每一寸,还知道这人身上究竟长了几颗痣,但这些都被他在心里埋得很深,那人早就学会端着那么一副卖乖的姿态,笑得八面玲珑,他的欲望有那么大那么重,只是没了自己的位置。
“哦……”组长感叹了一声,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遗憾,又或许两者都有,“我有个很重要的东西在那小子手上,或许你可以用你俩的交情,让他松松口。”
“小狼崽子没什么力气,但咬人还是有点疼的。”
“还疼吗?”
山本世界这才发现佐藤大树蹲在自己面前,掌心卷着他的衣服下摆,他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人早长成了成熟的男人,虽然这张脸被他拾掇得摇曳生姿,也早就成了他拿来便宜行事的武器,只是……他看着那人的发旋,忽视掉绷带被重新揭开带来的肿胀感,或许疼痛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,能给他在二人的博弈里带来一点清明,而这份清醒,是他在面对佐藤大树,最容易丢掉的部分。
老大如果坐上若头的位置,这是他真的想要的吗?山本世界不敢肯定,但他知道佐藤大树肯定知道自己要什么,他是怎样揣着那些秘密过得放浪形骸,这大概是他永远学不到的本事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看着佐藤大树抿着嘴紧绷着的侧脸,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失败,他既不能让对方真的安全,又把他逼进这样两难的局面,明明,自己是舍不得让他这样。
佐藤大树没有接话,只是专心给他重新绑了绑带,原先大概是绑得匆忙,早有血迹溢出,连带着山本世界的底衫也洇出丝丝血痕,实在是有些可怖。
“泽本呢?”
“我让他去放了些假消息,拖延时间。”
“那这个又是怎么回事?”佐藤大树无奈地坐在山本世界脚边,像是以前那样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膝侧,他喜欢男人摸过他头发的触感,很温柔,就像他最开始心动时的样子。
“……有弟兄说有脸生的人摸到了附近的山头,都带了家伙,怕是来者不善。”
“你老大怕也是等不及了吧……”
山本世界摇了摇头,“他还不知道你在这里,我和他说还在找。”
“到此为止吧,世界桑,”佐藤大树坐到了山本世界身边,“把手机给我,你会得到你要的。”
03
慧人一向不会太多嘴,他年纪还小,但最大的优点就是言听计从。
佐藤大树当着山本世界的面,把这唯一一通电话拨给了慧人,小孩在电话那侧又焦急又自责,他把自己的大哥弄丢了三天,但又不敢声张,田崎组长出事的消息现在还没对外公布,但底下几个本就不安分的,吵吵嚷嚷着要见大哥,他也喊不出人来,现在这通电话无异于是颗定心丸。
佐藤大树拦住对方话头,当下只能长话短说。
“江边码头仓库,A区306号,把那里面的东西拿出来,拿的时候仔细检查着些,别被不相干的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“接头的时间和地点回头发你,可得认真些……”
佐藤大树挂了电话,朝对面的男人扯出一个勉强的笑,似乎这通电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,他不安地把手机递了过去,站起身走到窗台边,山本世界能看到他瘦出肩胛骨的后背,只是表情被模糊在光影里,晦涩不清。
窗外的鸟“嘎——”地一下窜进林冠,好像一颗石子投入水潭,亟待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。
04
推醒佐藤大树的是泽本夏辉,对方立在他的床侧,漆黑的眸子在夜里闪着光,他朝佐藤大树比划了个安静的手势,群鸟嘎嘎地从林子深处飞起,明示着不远处的骚乱正处水深火热。
佐藤大树摸了摸脖颈,印章坚硬冰冷的手感,硌得掌心有些发疼,他翻身起来看了下床侧的闹铃时间,比预计得要早,那么显然是出了状况,而他们的目标正是自己。
“世界桑呢?”他朝夏辉无声地比划口型。
泽本夏辉摇了下头,示意佐藤大树跟上,还没走出两步,就听得一楼“嗙——”的一声巨响,窗玻璃哗啦啦地碎了一地。
“糟了,”夏辉二话不说就拽着佐藤大树从楼上往下跳,这座静谧的山头再也安静不下来,此起彼伏的枪声仿佛就在耳边,“大哥说得把你送到山脚下,那里有在等你的人。”
“那他自己呢?”佐藤大树大声喊道。
夏辉转过身就是一枪,血花溅了佐藤大树半张脸,有点温热,他却根本没有余力擦拭,“不知道!大哥说先带着你往下跑!”
“不要回头,跑!”
追上的人越来越多,他们似乎能从四面八方跳出来,只为抓住佐藤大树的衣摆,夏辉已经换了两回弹夹,枪管烫得冒烟,却还是不敢停下喘息片刻,喉口的血腥气越来越重,佐藤大树分不清他是因为跑累了,还是四周的血臭味早就浓厚地包围自己,直到夏辉踉跄着跪倒在他脚边。
“我断后,”这个对他大哥最忠心的男人,佐藤大树怎么也挖不走的老熟人,拼着全力完成被交代的事情,“佐藤先生,山脚就在不远的地方了,请你一定要在天亮前到达。”
他单膝跪地,给自己汨汨流血的大腿扎紧皮带,摸出身上最后一个弹夹,“大哥他,只需要你好好地活着。”他定定地望着佐藤大树,只为等待一个允诺的答案。
“好。”
佐藤大树最后捏了下对方的肩膀,扭头往依稀的光亮处跑去,杂乱的丛林迅速掩盖了他的踪迹,他想自己跑很远了,但听得遥远的身后,传来了那一下。
“砰——”
他咬紧牙关,说不上是哪儿痛,是脚,还是心口?大概是先前跳下来冲击关节的余震,或者是在这条满是沙石的小路上狂奔太久,佐藤大树的脚底早就伤痕累累,但都没有心口压得那样重……他答应山本世界活着交换那些无聊的东西,可给他下言灵的男人自己呢?他想得恨恨,本就是不该缠上的孽缘,明明现在是断开的最好时机,可是……为什么还是这样患得患失,口中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视线,他想憋住自己的喘息声,却只觉胸口着了火。
“低头!”
一个黑影“嗖”地一下从旁边窜出来,抬手就是压低他的脑袋,随即一枪,轰得他耳膜发麻。
佐藤大树这才发现有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人,距离他不过一拳,只是当下成了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,沉重地砸进身后的黑暗,疲惫感一下如潮水涌来,让他当时就卸了力,瘫坐在地面。
“还活着呢。”
山本世界站定,一只手把人拽起来,他的鸭舌帽不知何时丢了,眉弓处一道血痕蜿蜒而下,搞不清是他还是别人的血。
“夏辉他——”佐藤大树开口,却哑了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山本世界自顾自地往前走,没有回头,佐藤大树只好跟上,夜大概是终于要亮了,这般漫长。
05
“大哥!”慧人猛地扑过来,年轻人的眸子亮晶晶,开口已是哽咽,“你不让我们动,兄弟们都不敢上去找你。”他又跑回去拉开车门,是佐藤大树最习惯坐的车型,几米外停着另外几辆车,大灯开得雪亮,车旁站着的人却是不动。
佐藤大树揉了揉小孩头发,示意他把东西拿来,慧人撇着嘴,磨蹭着还是从前座拿了个文件袋,不厚,但是在场的人都明白它的份量。
“这些给你,”佐藤大树把文件袋打开,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纸朝山本世界递过去,几米外的人发出隐约的骚动,佐藤大树却是置之不理,他无奈地朝山本世界一摊手,“不能全交,组里的弟兄们还要吃饭。”
山本世界瞥了眼,没立刻伸手去接,手在兜里摸了半天却是直接蹲下身,一手捉住佐藤大树的脚踝,“哎——”佐藤大树被他搞得站不直身子,只得扶着山本世界的肩膀,自己的鞋是早就没了的,袜子也跑得破破烂烂,“你干嘛?”
他被山本世界的眼神看得发毛,男人却只是给他除了袜子把沙石擦干净,“对不起,还是没能护住你。”
佐藤大树笑笑,踩在男人的膝头,弯腰把那几张纸塞进对方的怀里,轻声耳语,“没有的事,我们早不相欠。”
06
山本世界坐在侧边,离主位没有很近,组长旁边妈妈桑正在劝酒,他自己面前倒是没人,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,一杯酒斟得满满的,没怎么动过。
艺伎踩着三味线的乐声抬手、旋转,衣摆转成一个优美的弧度,露出一点白色足袋,又隐匿不见,“咔——”扇子打开,金色的扇面如振翅的蝶,在指尖翻飞起伏,回身时那双眼看过来,好似轻瞥,又颤悠悠落在他眼底。山本世界有些晃神,他想起那天凌晨,暗蓝色的天光乍现,那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,眼里是他看不懂的东西,他终究是没有立场再做什么,或许,他们仅能退回到原本的位置。
“大功臣啊,世界老弟,”几个老早混进帮的前辈凑过来敬酒,山本世界有些皱眉,但到底不想惹人不快,组里最近生意做大了,早上才在新场子剪了彩,晚上就来这边摆酒,别人都说是他的功劳,毕竟瓜分田崎组产业的事,是他出了主要的力,这里是黑道,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。
“听说你是从佐藤那里啃下来的肉,那小子多精,竟被你抢了手上的饼。”
“哎!要我说那就是只狗!从前借田崎的面子在外面威风,田崎倒台了,他转头就投了松本组,这下不知道又给松本那老家伙吹什么风——”
“嗐……那种毛头小子,能翻起什么风浪,”接话的人仰头灌了一杯,砸吧着嘴感慨,“也不知道松本组长接手这人干什么,难道看上那小子的脸了?”
几个听的人笑得促狭,三味线乐声不知何时也变得毛茸茸地,似乎跟着暧昧了起来。
“松本那边……最近不也突然……”
“啪!”酒杯被猛地放在桌上,不是山本世界。
嬉笑的几个人噤了声,望向主位的黑木启司,他面色倒是平平,只是眼神有些冷,“这里是黑木组。”他示意身侧的妈妈桑继续斟酒,拿起酒杯放在鼻尖细细闻,“不相干的人,你们管什么死活。”
“是……”讲话的那几个人面色戚戚地散开,山本世界没动,只是垂眸盯着桌板,他知道,老大终究还是有些不满,没能把事情做得漂亮,可以算是他失了职,但如今他却是有些厌倦了,厌恶这种酒局,厌恶这般乖乖听话的日子,他承认,他是有点想佐藤大树的,在有点久远的之前,两个人呆在仅有他们的房子里,互相给对方点拉面,佐藤大树把脚翘在自己腿上,厚厚的文书挡住他的脸,但挡不住阳光落在他头发丝上的影子,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记着这样的画面,他还以为他早就忘了。
人开始散了,拉拉扯扯地互相搀扶,山本世界还没起身,黑木没让他走,他便是不能走,妈妈桑过来把他带到内室,黑木启司早就在那里坐着了,山本世界这才惊觉对方有些老了,时间是无情,不知何时,那个总是坐得高高的人,下颌的胡须竟冒出有些不规律的灰白,眉眼虽是更锐了,但更像垂垂老矣、只搏最后一击的老虎。
“世界,你在我手下多久了?”
“……应该有八年了。”
“八年啊——”黑木启司抿了口酒,他似乎有些醉意,却没放下手上的酒杯,“你那个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,我让你做事,他们都不服,但我要说,我看人很准。”
他继续絮絮叨叨,像个真的上了年纪的老头子,“那个时候有人找你麻烦,我只扫一眼,就知道你是一等一的人才,组里……可是待你不薄啊……”
“是。”山本世界为面前已经空了的杯子满上酒,他对黑木组长是有感激之情,当年要不是他拉自己一把,或许自己仍在街头巷尾里,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。他知道外面对黑木组的评价,总归是不太好,做事太狠又不留情面,但是混这道上的,谁人手上能说干净?
“赤坂那边,”黑木启司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,打断了山本世界的思绪,“在建的大楼给你负责,好好盯着点。”
“可这个之前不是……”
山本世界话还没说完,黑木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要再推脱,“最近人手有些不够,从田崎那边分过来的产业,清理也是一番大功夫,你……”
黑木启司顿了顿,似乎想再说些什么,到底是咽了下去,山本世界看到他摩挲着杯口,这是组长陷入思考的习惯性动作,他吃不准这人在犹豫什么,哪怕他在组长身边呆了八年,这个男人还是有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,或许那是更危险的存在,光是窥探到一角就足以惹祸上身。
07
“叮——”手机提示音响起,山本世界打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去,他刚去医院看过夏辉,小子命大,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,多少让他喘了口气,这几天又是大楼进度跟进,又是几个场子突然有人捣乱,还差点把警方的人扯进来,实在是让他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。
他捏了捏眉间,点亮手机屏查看讯息,一个陌生的号码,一张莫名其妙的图片,山本世界正想删掉,对面直接一通电话打来,“叮铃铃——”在这个午夜响得嘹亮。
“聊聊?”
是佐藤大树。
他好像比之前更瘦了,脸颊有些凹陷,山本世界坐下来的时候,他正把碗里最后一口拉面叉进嘴里,见人来了,一边“呜呜”地打招呼一边着急忙慌地咀嚼下咽。
“最近可好?”山本世界把纸巾递过去。
佐藤大树狡黠一笑,接过来擦了两下,不知道是刚刚热腾腾的拉面下肚,还是说这个夜晚让他莫名亢奋,他的脸颊泛起些微潮红,“这话该问你,最近过得怎么样?”
“……”依据他对佐藤大树的了解,没有莫名的关心,山本世界突然想明白了,“最近的事你做的?”
“没证据的事不要乱说哦!”佐藤大树笑嘻嘻地招呼老板给他上一杯冰水,然后想了片刻,又补点了一杯可乐,山本世界知道这是点给他的。
“你……松本组……”他想问佐藤大树在松本组长手下辛不辛苦,但又想问他到底为何这样做,问话在舌尖翻滚,竟不知道到底说什么合适。
佐藤大树把可乐推到山本世界面前,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他神色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,“我倒想问问你,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们田崎组长,是意外吗?”
饮料杯里的冰块被佐藤大树搅得叮当作响,他托着腮似乎刚刚只是在问明天天气如何,全然不顾在如今节点,这个问题好似一颗重磅炸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这是实话,山本世界也曾想动用自己的人脉去调查一二,但那个时候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佐藤大树身上,事到如今,怕是不少东西都被抹了个干净。
“多奇怪啊,”佐藤大树从身旁拿出一个文件袋,“如果是意外,我怎么连交警的记录都调不到呢?明明只是普通的交通事故,怎么会封得这么严?”
他从文件袋中抽出一张图片,递到山本世界面前,“你看看。”
“这是OBD干扰器的……残骸,”他指着图片上的小小黑色碎片,“如果不是仔细检查了车垫,我想压根就不会有人发现,我想你不用我说是在哪儿发现的吧?”
“给大哥做车保养的那个人,一个月前莫名其妙就消失了,”佐藤大树咬着吸管说得含含糊糊,手指在照片上画了个圈,“我让人去查了他接触过什么人,近期有没有什么大额金钱往来,偏还真就在他老婆账户上查到了好大一笔钱,那女人一见我们就说是有人托他老公改车,这钱是交付金。”
“真是可笑。”
“我怎么从没见过黑木组有这么高档的改车诉求呢?”
山本世界一睁眼,他才发现他直接在医院走廊睡了一夜,窗外的阳光很好,但是躺在里面的田崎组长还是没有清醒的样子,他说不清自己昨天和佐藤大树分开后,为什么还会到这里,就为了看一眼吗?难道他在指望这人醒过来,告诉他这一切只是个意外?又或许……他闭上眼按住自己奔腾的思绪,竟是一夜无梦,大概是因为他明白,佐藤大树是对的。
他没告诉佐藤大树,从夏辉腿里取出来的子弹型号,是他亲手过的生意,但如今这事,说不说都没有什么意思,他走出医院,左拐还是右拐,究竟何去何从。
08
“咚咚。”
慧人的脸从门后探出,“大哥,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佐藤大树点了点头,把脖子上的小袋子取下,明明是这么小的一个东西,取下的那一刻竟然感觉到肩颈一轻,是时候了,他把印章放进裤兜,松本组长朝他点了点头,这条路他过去和田崎组长走过好几次,但今天,可是个不一样的日子。
今天的阳光特别好,这是黑木启司的第一感觉。
他走进中目黑的巷子,西装穿得笔挺,这身衣服他早准备好了,没说非等这一天才穿,但早上他觉得是时候拿出来了。议事堂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,他看到了几个老面孔,这帮老不死的,到现在还看不清局势,他挂着笑挨个点了点头,但也有几个脸生的,他不在意,总归是在他眼里上不得台面的后辈,如果后面有机会,或许他会心情好地指点一二。
他迈进内室,自己的位置还是老样子,会长还没来,他知道的,老头子身体越来越不行,这不就是到时候了嘛,他坐了下来,看着面前中间的那张椅子,大、宽敞、扶手衬着软垫,这是独一无二的一把椅子,黑木看笑了,他感觉自己离这椅子也没多远,就两步路的样子。
山本世界把车停下,走了两步路到路口,今天这长老会召集得突然,黑木问他来不来,他推脱说赤坂的项目还要再跑一趟,道上都在传今天就要定下若头位置,他知道,黑木等这一天太久了。佐藤大树也给他发过信息,他没回,手机在掌心握得滚烫,最后还是冷了下来。
松本组的车在他面前拐了个弯,“唰”地开进巷子,车子停稳,松本组长先下,车门没关,山本世界看到佐藤大树瘦削的身影一闪而过,他穿着黑西装,领口却系了个蝴蝶结,这人倒是一贯的招摇,山本世界摇了摇头,嘲笑自己还有心情想这些。
云层飘过,阳光照在议事厅的招牌上,反光得一闪一闪,今天、好像是多云。
09
黑木启司看到松本利夫进来,不意外看到佐藤大树跟在后面,一张小脸笑眯眯地看着他,像朵艳丽的花。
他视线下移。
蝴蝶结,谁会在这个场合系个蝴蝶结,他发出一声冷笑,这人就和他那个老大一样,靠点甜言蜜语和这张脸,把老头子哄得晕头转向。
“咚——”会长来了,七嘴八舌讲话的人都安静了下来,他看起来又老了一些,脸上俩道深深的法令纹,抿出生人勿近的姿态,他朝大家微微颔首,走到最前面的位置坐下。
“今天,有一件事,想必大家都很关心,”会长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黑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他总觉得这个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,比别人都要长。
他已经很久不会觉得紧张了,但这一刻,他还是感觉有些坐不住,热汗从后背升腾起,他不禁往前凑了凑,离那把椅子更近了一些。
“是利夫要求召开长老会。”
什么?黑木启司转过头去看松本,这个老大哥却朝身边那个面嫩的点了点头,佐藤大树站了起来,他其实不太像黑道,个子又小,脸却有几分说不清的味道,之前都有人传他是田崎的情妇,黑木没关心过真假,他只觉得这个男人翻不起风浪。
佐藤大树上前,把文件袋交给会长,又折回到松本利夫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举了起来。
“这是若头印章,”四下哗然,佐藤大树没管他们,又继续往下说,“三个月前,会长把这个印章给了田崎组长,大哥又给了我,可他转眼就出了意外。”
黑木启司死死盯着在会长手里被一张张翻过的文件,他的呼吸越来越重,佐藤大树的声音却没有停,“现在我用这枚印章,要求发起长老会,我觉得这不是意外,而是被蓄意安排的谋杀。”
他走到黑木启司身边,“黑木组长,你说是不是呢?”
文件袋被会长扔到了黑木脚边,他捡起来,这才发现热汗早成了冷汗,湿湿冷冷地黏在他身上,他特意花了大价钱购置的丝绸衬衫,现在却冷得像冰。
他快速地翻动着手上的照片,是他的亲信和修车厂的人交易的记录、还有他安排人从子公司给警方的贿赂转账,张张分明,铁证如山。
“嗙——”会长身边的人率先掏枪,一子弹毙了他身边那个亲信,这是那个和修车厂交易的人。
“不!我没错!大家都这么干!”黑木启司跳起来,“松本你敢说你没做过这种事吗?真木你呢!这个线人……”
“黑木——”会长把杯盏啪地拍在桌子上,“你越界了。”
“我宣布,”会长咳嗽了两下,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,“从现在开始,咳咳,发布对黑木启司的追杀令……但凡看到他的人……”
这话黑木启司早就听不到了,在会长下达命令之前,他就抓着佐藤大树拦在自己身前,跑出了议事厅的大门,外面变成了阴天,风有点大,吹得呼啦作响。
他茫然地立在路口,头一次感觉到了无所适从。
“大哥。”
黑木启司别过头,看到山本世界离他两米远,“大哥,你逃吧。”他把车钥匙扔给黑木启司,“把大树还给我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了……”
山本世界没有接话,“不要浪费时间了,快逃吧,就当我还你的情。”
“这八年,我没有后悔过。”
尾声
若头之位还是没有定下来,但是日子还是要过。
佐藤大树每天在田崎床前坐一会儿,最近组长已经会眨眨眼了,但是什么时候能恢复清晰的意识,医生说还不太清楚。他开始变得很忙,田崎组的产业现在都是他在打理,还从黑木组那里挖走了几个场子,着实有点吃力。
啊,该让慧人那孩子长大,担点事情了。
他伸了个懒腰,肚子有些饿,要不还是吃拉面吧?
“给你打包了。”山本世界敲了敲病房门,“还是那一家。”
“啊!大感谢!”佐藤大树给人抛了一个飞吻,“今天怎么有空来?”
“我没有你这么忙,要看这么多场子,”山本世界笑笑,调整了下鸭舌帽的位置,“黑木组日后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。”
“那你这个良民组长,怎么还和我这个坏人一起吃饭呢?”佐藤大树白了对方一眼。
“感化啊,感化,你懂不懂?”
“那我现在还需要两瓶酒才能成功感化,快去吧,组长大人!”
“喝多了我可不把你背回家。”
“那你就不用操心啦!”
会长坐在案前,几个长老正低声讨论着。
“若头的位置是时候定下来了吧。”
“……”
他提起笔,忽然听得一阵叽叽喳喳,窗外的树枝一颤,两只鸟落了上来。
END